《煙火》|等天黑的孩子
夏天最熱的那幾天,時間走得特別慢。
慢到一碗剉冰見底了,
下午還剩一大半,慢到蟬叫聽起來像永遠不會停。
長大以後日子偶爾也這麼漫長,
只恨它走得不夠快。
小孩子剛好相反,長長的一個下午,
捨不得放過任何一段。
🎆這本書寫的,就是那樣的一天。
故事發生在紐約,七月某個悶熱的日子,
清晨,太陽從大樓縫隙間升起,
兩個孩子吃完早餐後,陽光晒進屋子裡,
他們走進冒著熱氣、發燙的街道,
行人的輪廓在溼黏的空氣裡半融化。

到了中午,熱到極點,消防栓忽然噴出一道水柱。
整條街的孩子全衝了進去,
頭髮甩出水珠,笑聲和水花一起炸開。
🎆午後,一顆大西瓜被剖開,
切成水亮亮的紅色半月形,他們大口咬下。
傍晚,薩克斯風的樂聲在草地上散開,
銅板落進樂手的帽子,跳舞的人越聚越多。
太陽躲到最高的大樓後面,
一扇一扇窗亮起黃色的方塊。
廚房裡,奶奶用平底鍋煮晚餐,
滋滋!嘶嘶!啪!
天黑透以後,他們沿著搖搖晃晃的防火梯往上爬,
他們並肩坐下,等待第一聲⋯⋯
🎆這本書翻過一次就會注意到它的結構,
白天占了厚厚的分量,書名的部分緩緩登場,
作者把大半篇幅交給早餐、水柱、西瓜和薩克斯風⋯⋯
這樣的比例,等於直接告訴我們,
那煙火從早餐就開始了⋯⋯
西瓜的甜、水柱的涼、薩克斯風的聲調,
連奶奶平底鍋的滋滋聲,
全是同一條引信上的火星,
滋滋的、慢慢的,從清晨的餐桌一路往夜空的方向燃。
燃到天黑,燃到屋頂,燃到第一聲砰。
孩子等的從頭到尾都是同一件事,
這一天,走到它最亮的那一刻。
🎆這本書除了作家的慢慢鋪陳,
畫面的表現也好值得一談。
畫家簡美麟在訪談裡說,
拿到文稿之後,她並不是按著順序畫草圖。
情緒最強的畫面優先動筆,
整條情感的脈絡浮出來之後,再回頭排分鏡。
於是整本書的顏色,
有了一條看不見的溫度曲線。
清晨是米黃和淡橘,體感微溫;
中午燒成赭紅與焦黃,紙頁幾乎發燙。
🎆中午那個跨頁極具張力,
前景是兩個大人的身影占掉半個版面,
深褐色暈成一片,五官全糊掉了,
汗珠清清楚楚掛在額頭上。
孩子擠在他們之間的縫隙裡,
眉眼、背心、涼鞋都無比清晰,
熱得瞇起眼,望向街角的水柱。
翻過這一頁,溫度驟降,
藍綠色的水花鋪滿紙面,具體的街景全部退開,
只剩水花和四肢張開的身體,涼鞋也飛出去了。
🎆畫家說這個跨頁的靈感來自2020年,
攝影師迪姆皮.巴洛蒂亞的照片「飛翔的男孩」,
男孩們躍向空中,深色頭髮,亮白上衣,
扁平的背景把動態剪影襯得乾乾淨淨。
幾年後,拿到這本書的文字,
她開始思考玩水那場戲該怎麼構圖,
也想起了這張照片,參考了照片的構圖,
再往前推一步,把水花本身改造成光源,
孩子們看起來像在水裡發光。
同一張照片,她用了兩次,
傍晚窗邊隨舞曲起舞的那個跨頁用不同樣子呈現。
一張2020年的照片,在心裡放了幾年,
最後變成同一本書裡的兩個跨頁。
這段經歷,和書裡表達的彼此呼應,
真正打中過我們的畫面,
會深深的沉在心裡的底處,
等某一天換一種樣子回來。
🎆文字這邊,詩人馬修.博吉斯做了兩件事,
第一件,全書用現在式,事情正在發生,
孩子讀起來身歷其境;
大人讀起來,卻會被拉回自己的某個夏天。
第二件,狀聲詞,他在字裡行間塞了滿滿的聲音,
簡美麟接手之後,把這些聲音當抽象畫處理。
西瓜汁的「滴答」小小地排在畫面角落,
字的排列模擬水滴落下的路徑;
煙火的「砰」撐滿整個跨頁⋯⋯
聲音也扮演了圖像的一部分。
🎆煙火秀的最高潮,藏了一個裝訂上的機關。
書頁往上翻出一個垂直的拉頁,
紙面朝天空的方向延伸出去,
翻頁這個動作本身是仰望的感覺,
就像我們看煙火,是仰著脖子向天空的。
整本書裡,還有一個很動人的角色——奶奶。
早餐是她煮的,晚餐的滋滋聲從她的平底鍋傳出來。
兩個孩子在城市裡跑了一整天,
沒有大人牽著,想去哪就去哪。
但每個吃飯的時間,畫面會回到那間廚房,
自由的繩子,一頭始終綁在爐臺邊,
這一天的奔放底下,鋪著一層不出聲的守候。
小時候對這一切渾然不覺,
很多年以後回頭,會想起記憶中的味道。
[🍋 檸檬小觀點]
我小時候的煙火,是年節的沖天炮。
膽小的我只敢蹲在遠遠的地方,
看弟弟點燃,引信滋滋作響的那幾秒,
心臟跳得比炮還快。
炮飛上去,「砰」一聲,
其實沒有多漂亮,煙比光多,
可是那幾秒鐘之前的等待,到現在都還記得。
🎆這本書寫的就是那個等待。
長大以後回頭看才發現,
腦子裡存下來的和當年以為會記住的剛好相反。
留下來的往往是西瓜汁滴到手肘的黏、溼衣服貼在背上的涼⋯⋯
煙火是書名,是那一天的名字,
但是把那一天填滿的,
是這些沒有名字的時刻。
煙火在天上只停留幾秒,
有人陪著看的那幾秒,會亮一輩子。
《煙火》
作者|馬修.博吉斯
繪者|簡美麟
譯者|宋珮
出版|小天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