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說不出口的對不起》|可是啊,我愛你
有一種愛,從來不說愛。
「可是啊,在黑漆漆的地方看書,眼睛會壞掉。」「可是啊,不刷牙會蛀牙。」這些話每一句都對,但每一句都讓人閉上嘴巴,心裡的情緒越堆越高。
佐佐木美緒的《說不出口的對不起》,寫的就是這種愛。花花和奶奶之間那些說不清楚的委屈、說不出口的感謝、還有那句卡在喉嚨裡很久很久的對不起。
故事的起點很日常,奶奶住的地方需要整修,暫時搬來和花花一家同住。一開始是喜歡的,奶奶陪她過馬路、等她放學、在公園裡玩捉迷藏,在束口袋上繡花花最喜歡的向日葵。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,家裡也多了笑聲。
但時間一長,摩擦就慢慢浮現。奶奶說吃點心後要馬上刷牙,花花平常沒這個習慣。奶奶說看書要開燈,花花說不開燈也看得到。每一件事,奶奶說的都有道理,花花也知道。但每次「可是啊」說出口,花花就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堵住了。
最難消化的,是放學剛到家的那一刻。書包都還沒放下,奶奶已經問:「作業寫完了沒?」花花心裡想的是「我才剛放學耶」,但說出口的只是「還沒」。那個吞下去的念頭,和後來吞下去的委屈,其實是同一種東西。
奶奶是我們最熟悉的那種東方大人。把愛藏進動作裡、藏進提醒裡、藏進一句句「可是啊」裡,卻從來不直接說「我愛你」「我在乎你」。她記得花花喜歡向日葵,特地在束口袋上繡了圖案;她在公園裡裝作找不到花花,慢慢繞遍整個公園才喊出「找到妳囉」;她每天送花花上學,在馬路盡頭目送她走遠。這些都是愛,只是包裝成了別的形狀。
這種愛很少直接問「你現在感覺怎麼樣」,它的慣性是管理,是糾正,是用正確去填滿所有的空隙。對一個正在試圖建立自主感的孩子來說,那些「正確」越來越多,會變成一種心頭的壓力。委屈就在那些閉上的嘴巴後面,一點一點堆起來。
奶奶搬來第一天送給花花一個繡著向日葵的粉紅色束口袋,向日葵是奶奶眼中花花的樣子,既陽光又燦爛。佐佐木美緒自己既是作者也是繪者,她沒有把這份心意說出來,只是把它繡進圖裡,讓它安靜地掛在那裡。整本書的情緒很多都是這樣,藏在圖裡,不靠文字說明。
衝突的引爆點,是小優。那天小優來花花家玩,奶奶在她要回家時出現在門口,認真教小優道別的禮儀。小優嚇到了,低著頭說完道謝才離開,回家路上告訴花花:「我以後可能不能再去妳家玩了,因為我惹妳的奶奶生氣了。」
花花胸口像被什麼堵住。回家之後,聽到奶奶說小優家裡的大人沒把她教好,花花的胸口瞬間滾燙起來。那股熱裡裝著對小優的心疼,裝著被插手的憤怒,還有長期積壓的委屈在那個瞬間一起衝出來。她說出一句很重的話:「奶奶根本就不了解小優,憑什麼那樣說?我最討厭奶奶了!」一個孩子在憤怒裡說出最重的話,往往是因為還沒學會說「我很受傷」。
那天晚上,奶奶走進花花房間道歉,花花叫她走開。從那天起,奶奶搬去客廳睡。但每天早上,花花醒來,棉被都還好好蓋在她身上。奶奶在客廳睡覺的那些夜晚,心裡在想什麼,書裡沒有寫。但她選擇先道歉,選擇繼續每天走進那個房間蓋被子,這兩件事已經說得很清楚了。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,也知道花花還沒準備好。所以她用她唯一會的方式繼續愛她,不說話,不要求回應,等著。
那一代的大人,很多都是這樣長大的,把愛藏在行為裡,卻很難宣之於口。於是愛就繼續藏在棉被裡、藏在鬆餅裡、藏在公園裡那一圈假裝找不到人的繞行裡。孩子要花很長的時間,才能把那些動作翻譯回愛。
奶奶搬回自己家之後生病了。花花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去看她,那句對不起也一直開不了口。她甚至說服自己「奶奶的病可能是我害的」,「如果我去看她,她的病可能會更嚴重」。那是一個孩子用一套扭曲的因果關係,來迴避自己不知道怎麼帶著那句話去見奶奶。
為什麼對不起說不出口?因為說出口這件事,需要一個人先在心裡準備好,準備好承認自己傷了對方,準備好站在一個沒有防禦的位置。這件事,對孩子難,對大人其實也一樣。
表面上這是一本寫給孩子的書,但大人讀這本書,可能會在奶奶身上認出自己。那些以「可是啊」開頭的正確,有多少次其實是在無意間關掉了對方的感受?那條每天晚上悄悄去蓋的棉被是愛,但如果能同時開口說一聲「我希望你不要著涼」,也許那個孩子就不需要等那麼久,才能感受到自己被愛著。
書包上那個繡著向日葵的束口袋,花花一直掛著沒有取下來。那些藏在動作裡的愛,其實從來沒有消失過,只是一直在等人發現。
我家裡也有「可是啊」的大人,爸媽會說,「可是啊,早餐不能吃太少」、「可是啊,沒時間運動不行」、「可是啊,晚睡對身體不好」⋯⋯所有的「可是啊」都是愛,但當下很難不覺得煩。長大之後才慢慢明白,那些「可是啊」和「愛」其實是同一種東西。
我們身邊都有一個這樣的「可是啊」大人。或者,我們自己就是。